寻味端午

一寻思，似乎中华民族的每个传统节日都有特定的应景食物，佳节与美食的结合既是承载着中华民族“民以食为天”的古训，也承载着漂泊在外的游子心中的乡愁。记忆中端午节的香味远比如今大街小巷里几乎千篇一律的粽子香丰富得多。

那时我们农村端午节的一个习俗是“拜田头”，必不可少的两样供品是“麦煎”和“蒸老蛏”。长大后我发现不管是南方还是北方都没有“拜田头”的习俗。南方有端午节赛龙舟的习俗，但我在南方的故乡没有水道，村里人都是靠几亩旱地过活，一垄垄的田地远看就像是一条条游弋的龙，也许我们的祖先为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就在端午节这天把赛龙舟的习俗改成“拜田头”。这虽是我后来自己的杜撰，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

端午节前后南方的冬小麦已经开始收割，祖母会在村头的面粉加工厂把麦子磨成粉，是没有筛掉麦麸的全麦粉，还有一小部分加工成面条，便成了祖母手中端午节应景美食的天然食材。端午节那天，她用新麦粉、土鸡蛋和白糖搅和均匀，然后用油摊成薄薄的香软的“麦煎”，金黄油亮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味，几十年过去了，至今想起还能砸吧得出来当年的味道。但“麦煎”是要用来“拜田头”的，为表达恭敬之心，得等到祭拜完才可以享用，也许就在这样年复一年的熏陶中，锻炼了我克制循礼的秉性。

“蒸老蛏”也是故乡端午节这天家家户户必备的佳肴，祖母做蒸老蛏特别拿手。蛏的选择很讲究，必定是肥厚饱满、蛏壳纹路粗糙清晰的老蛏，清洗干净之后，把蛏一只只整齐码好，然后用茅草捆扎好竖着放到陶瓷罐里，洒上盐巴、香醋和酒——味精几乎是可以不用的，再放到灶上用旺火蒸。十几分钟之后，厨房里便弥漫着老蛏鲜美的特殊味道。

备好“麦煎”和“蒸老蛏”，祖母就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们到自家地里“拜田头”，把供品一样样摆上田头，祭拜完后，她会让我们把蛏肉挑出来，然后在田头把蛏壳立着围成一个小小的圈，这样“拜田头”的仪式才算完整。

拜完田头回家，祖母忙着张罗午饭，让我难忘的除了“麦煎”，还有用自家打的麦子做的卤面，新鲜的麦香味带着田野泥土的芬芳，卤面里加上蛏肉和蒸老蛏的汤汁，以及自家地里种的韭菜，三种再简单不过的食材碰撞出无比鲜香爽滑的味觉享受。

不知是哪一年“麦煎”被粽子无声无息地替换掉了，“拜田头”也不再继续，也许是从村里的田地被抛荒开始的吧。尽管粽子总能变换出不同的口味来满足大众挑剔的味蕾，但是总无法像“麦煎”和那碗韭菜蛏肉卤面，占据着我的心。

小时候故乡的端午节还有另外一个习俗，泡艾草澡和熏蝉蜕，那是端午的另外一种“味道”。吃过午饭，大人们就会用艾草煮一大锅汤水给小孩子们泡澡，据说这样夏天孩子就不会长令人讨厌的痱子和疖子，艾草的清香就随着水汽氤氲蒸腾开来。到药店里买一两块钱的蝉蜕，放在炉子里点燃，飘散出来的香味总会让我想起家乡谁家娶亲时新娘子过门所迈的火盆里那燃烧着蝉蜕的炭火飘散出来的一样的香味。

年纪越大越喜欢怀旧，把这种思念白纸黑字地定型下来，以见证我有多么贪恋小时候家乡的端午节留给我的独特的味觉享受。